在金州的街头问一个老人:“大连的老城在哪?”他想了想,指着北边:“你说的是咱们这儿?还是复州?”我愣了一下。原来在老辈人心里,大连不止一座城。
后来我才慢慢知道,那块土地上曾经撒着好几颗珠子。金州、复州、海州、盖州——老人们嘴里还挂着“金复海盖”四个字,像念一句口诀。这四个地方,明代归山东管,学子考科举要跨海去赶考。那时候这片海,不是风景,是路。
我第一次去复州,是跟着一个案子。车过永丰塔,那座辽代的砖塔孤零零地立在田埂边,周围没有游客,没有栏杆,只有风从渤海方向吹过来,把塔檐上的草吹得一边倒。当地人说不清这塔的来历,只说“老早就在那儿了”。后来翻书才知道,复州当年安置的是渤海国的移民,从吉林那边迁过来的,永丰塔就是他们盖的。一座塔,拴着一群人对故乡的念想。
金州则不一样。金州城还有一段残墙,夯土的,长满了野草。城里城外挤着现代的房子,但那条护城河还在,河边的柳树还在。我站在墙根下,想起毛文龙——明末那个在这片土地上和后金死磕的将军。他不是大连人,但他的兵是。那些从金州、复州、海州、盖州征来的子弟,跟着他在海边、在岛上、在芦苇荡里打了一仗又一仗。最后毛文龙死了,那些子弟也散了,但他们的后代留下来了。所以这片土地上的方言里,还带着山东味。
再往北,到普兰店的张店汉城。那是我在读书会听素素老师讲“沓氏县”之后,第二天自己去的。路边两块石碑,后面是一片安静的树林。我绕着走了两圈,怎么也想象不出两千年前的城。但广场上立着“沧海郡”的介绍——汉武帝时设的,只存在了两年,却收容了二十八万归汉的部众。二十八万人,从东北亚的深处走来,走到了这片海边。他们在这里落脚,然后又散开。他们的血混进了这片土地,再也分不清谁是移民,谁是土著。
我曾写过一句诗:“金复海盖风雪中。”那是站在盖州古城墙上,迎着北风写的。当时只觉得冷,觉得苍凉。现在回头想,那片风雪里裹着的不是虚无,是金州的墙、复州的塔、海州的港、盖州的城,是沧海郡两年的辉煌、沓氏县几百年的烟火,是那些被迫迁徙的移民、那些死守疆土的将士。这些都化成了风雪,落在我的诗里。
我们在意一座城的来路,其实是在意自己的来路。所以我会为了沓氏县拐那十多公里,会在复州塔下站很久,会在金州残墙上摸那些夯土。这些城,有的还在,有的只剩一个地名,但它们都在这片土地上,等着后来的人去看一眼,去想一想。
大连的城,不止一座。它们散落在半岛上,像一串珠子,被时间的线串着。每一颗都有它的光泽,都有它的重量。而我,不过是又一个过客,在某个午后,拐了一段路,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,擦了擦上面的尘土,然后放进心里。
(文/大连市作协会员 郝新林)